文 | 新立场 Pro
6 月 8 日,一段视频被上传到 Rokid 官方社区,有用户戴着 Rokid Glasses 上了飞机,把春秋航空的空姐拍进了镜头,并上传至网络,当事人毫不知情。

事件发生第二天,南方都市报记者进入 Rokid AI 社区,发现里面存在大量类似内容,地铁、公园、商圈,全是路人,脸拍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征得当事人的同意。一时间,关于 AI 眼镜侵犯隐私边界的社会舆论迅速发酵。
巧的是,事件发生前几日,据南华早报援引知情人士,Rokid 正在冲刺港股上市,内部锁定目标窗口是今年 7 月。两件事发生在一周内,它们共享同一个逻辑:信息应该直接出现在眼前。只是对 「眼前的人」 而言,这未必是好消息。
这个判断让 Rokid 熬过了行业最冷的几年,也让 Rokid Glasses 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块能把翻译字幕、导航箭头直接投进视野的显示屏。2025 年,Omdia 的全球 AI 眼镜市场报告显示,Rokid 在带显示功能的 AI 眼镜细分赛道中排名全球第一,全品类全球第二,中国第一。
但 6 月 8 日的事件说明,「显示」 这一判断的正确性,在商业和社会两个维度上并不共用一条时间线。摄像头与实时显示的深度集成使 Rokid Glasses 的功能比音频 AI 眼镜更强,也在监管框架和社会规范尚未完善的窗口期,构成了一个结构性风险:用户视线的自然方向就是摄像方向,被拍摄者极难感知。
在社会话题介入后,Rokid 的 IPO 能否打得响亮已经不取决于招股书里的数字。偷拍事件像一个慢镜头,它会在上市的每一个环节,让 「显示」 这件事被市场以及投资人频频发起拷问,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包括祝铭明自己。
出走阿里,只认 「显示」
2013 年,祝铭明飞往美国,参加谷歌的神秘发布会。他当时的身份是阿里 M 工作室负责人。一个负责深度学习、计算机视觉和自然语言处理,同时被称为阿里体系中最神秘的技术前沿部门。发布会上出现的产品叫 Google Glass。回国后不久,祝铭明在朋友圈发出一条 「召集令」,打算自己出资邀请有相关经验的朋友一起做类似的东西,彼时他只将其当作是 「业余的玩票」。
祝铭明的来路,在那个年代其实算是稀有的路径。浙大本科、UCB 博士,2007 年回国在杭州创立猛犸科技,做手机操作系统。三年后,公司被阿里收购,他也顺理成章加入阿里体系,先负责阿里云 OS,然后掌舵 M 工作室。
在 M 工作室那几年,他一直在思考人与机器之间的信息传递,最终会落在什么形态上。结论后来被他反复说起:手机把信息从桌面搬到了手里,下一步,信息应该直接出现在人的眼前。Rokid 的想法雏形,就这样出现了。
今天,人们提到吴泳铭资助 「出走」 的阿里人,第一反应往往是无招,那个最近因管理文化、公司高管离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 「钉钉之父」,但事实上,「Rokid 之父」 比无招还要更早拿到吴泳铭这位天使投资人的支票。
2014 年,祝铭明从阿里离职,在杭州创办灵伴科技。为什么不留在阿里做这件事?2018 年,他曾向媒体这样解释,「我没法跟上司说,要你投资一亿美金做这件事。即便阿里愿意,我也不忍心。所以我觉得以创业者的身份做更适合。」
给祝铭明投出第一笔资金的,正是他在阿里的老领导吴泳铭。当时他还没有创立元璟资本,是以个人身份出手的。吴泳铭联合刘毅然共同创立元璟资本后,公开信息显示,他对 Rokid 的投资从天使轮一直跟到 B 轮。
但这并非一个老上司支持离职员工的俗套故事,去年,阿里 AI 眼镜上线,一款定价和 Rokid 相似、深度绑定高德、支付宝和淘宝的竞品,正在竞争同一个市场。今年三月,阿里巴巴成立 ATH 事业群,吴泳铭 「亲自挂帅」 直接领导。这个新部门将统筹包括钉钉、智能眼镜在内的所有 AI 相关业务。同一个人,同时扮演了前任领导、早期投资人和竞争对手三个角色,这个微妙的关系注定会被写入 Rokid 招股书,并被投资人看到。
Rokid 成立那一年,Google Glass 正在被媒体嘲弄。「Glasshole」 这个单词进入英语词典,戴 AR 眼镜上街的人被当作怪人,资本市场对这个方向避之不及。但祝铭明的思路很清楚,那就是只打磨显示这一件事。从早期的一体机 AR 眼镜,到分体式单目光波导 Rokid Glass 2,再到 Rokid Air,到整机只有 49 克重的 Rokid Glasses,Rokid 的每一代产品都在同一条路上往前走。
2023 年,Ray-Ban Meta 在欧美大火,没有显示屏、主打拍照、音频和 AI 语音。它的成功让行业冒出了一种声音:AI 眼镜不需要显示,做轻、做便宜、做好看就够。但 Rokid 固执依旧,认为没有显示的 AI 眼镜,就是一副会拍照的蓝牙耳机。
两年后,市场的走向终于给了 Rokid 一个初步确定的答案。官方数据显示,2025 年,Rokid Glasses 销量突破 30 万台,是原定目标的三倍,资本化的动作随之密集起来。今年 2 月 26 日,中国证监会官网披露,灵伴科技获得境外发行上市备案通知书,计划在香港联交所主板发行不超过 3.12 亿股。3 月 6 日,Rokid 工商信息显示公司已完成股份制改革,由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股份有限公司。
一批产业链公司由此成为战略股东。康耐特光学公告显示,公司拟出资 1.8 亿元参与灵伴科技融资,对应的是光学镜片供应环节。此外,豪鹏科技 (电池)、艾为电子 (芯片)、广和通 (通信模组)、蓝思科技 (整机组装) 陆续进入股东序列。在上市前把供应链的关键节点用股权绑定,这是硬件公司进入资本市场前聪明的一步棋,也是 Rokid 这次资本化叙事的核心逻辑。
只是,这套精心布置的叙事,在 6 月 8 日遭遇了一次非预期的中断。
指示灯遮不住的隐私
Rokid 在镜腿内侧埋了一枚指示灯,拍摄时会强制亮起。官方称遮挡即停用相机。但界面新闻在电商平台上发现,搜索 「Rokid 遮光贴」,宣称 「贴后不影响拍照」「不触发警报」,2 到 10 元就能买到一片黑色贴纸。部分店铺销量超过 5000 件。
两块钱,指示灯的意义归零。
6 月 8 日晚,Rokid 发布了一份声明:全面清理社区内违规内容,向各平台投诉下架遮光贴,承诺在后续新品中升级防护算法。但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次日下载 Rokid AI 进行实测,发现社区内仍有大量未经授权的拍摄内容存在。
偷拍事件击中的,是 Rokid 产品定义中最核心的选择,也是其最引以为傲的设计。摄像头和显示屏用的是同一套系统。图像采集链路捕捉眼前的画面,既把翻译字幕投进用户视野,也把视野里的一切记录了下来。功能越强,被滥用时的危害就越大。对于戴着眼镜的用户,其视线的自然方向就是摄像方向,被拍摄者几乎无从感知。
Ray-Ban Meta 眼镜 2023 年在欧美走红时也引发过类似的讨论,哈佛学生做过一个实验,展示了如何用它通过面部识别找到路人的个人信息,一度引发轰动。这还是 Ray-Ban Meta 在欧美面对 GDPR 和美国各州隐私法,对可穿戴设备的数据采集有相对清晰的法律界定的前提下,国内针对可穿戴设备第一视角拍摄的专项规定仍在完善之中。
Rokid 卖的是功能比 Ray-Ban Meta 更强的带显设备,面对的则是可解释度更高的市场环境,这个窗口期的错位,Rokid 势必要向公开市场投资者解释清楚。
此外,即使是毛利率已有明显改善的头部玩家,距盈利仍有相当距离。已经递表的 XREAL,招股书显示,2025 年其毛利率从 18.8% 提升至 35.2%,XREAL 仍未实现盈利,净亏损 4.56 亿,其过去三年研发开支分别为 2.16 亿元、2.04 亿元和 1.83 亿元。
Rokid 目前未公开利润,但硬件公司放量期的成本结构是可以想象的。研发、备货、营销、供应链爬坡,每一项都在吃利润。加上隐私事件之后可能追加的合规整改,如何向资本市场说清利润模型的时间表,是 Rokid 与祝铭明上市后要面临的长期问题。
竞争格局也在同步施压,IDC 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智能眼镜市场全年出货量 246 万台,同比增长 87.1%。进场的玩家愈来愈多,小米 AI 眼镜标准版定价 1999 元,雷鸟 V3 定价 1799 元,千问 AI 眼镜深度绑定阿里自家生态,整个赛道正在向价格战滑落。
在这个前提下,Rokid 靠 「显示」 路线建立的差异化护城河究竟能有多深?Rokid 目前的功能有相当一部分来自 「老东家」 的生态接入,高德导航、支付宝声纹支付。这种开放式集成策略在用户感知上是优点,但也存在一个隐患。
三个月前,阿里刚刚宣布成立 Alibaba Token Hub 事业群,由 CEO 吴泳铭亲自挂帅,旗下业务单元同时囊括了钉钉和千问 AI 眼镜。在这个由吴泳铭亲自划定的版图里,千问 AI 眼镜被深度绑定于阿里生态,从支付宝到淘宝,从即时翻译到商品识别,层层叠叠地嵌入阿里的业务血脉。
Rokid 提供的开放式集成,在用户感知上固然灵活,但在生态竞争的维度上,这种 「谁都接入」 的策略恰好意味着 「谁都不专属」。
写在最后
6 月 8 日,「让人看见更多」 这个产品理想第一次在社会层面遭受质疑:被看见的人,有没有被告知?如何让 「看得见」 这件事,对更多人来说是一种赋权而非威胁,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讨论,一份声明解决不了这件事。
「被看见」 的焦虑,并不只在镜头对准路人时发生。祝铭明与吴泳铭的渊源曾是 Rokid 早期最令人瞩目的背书,但渊源终究不构成战略同盟。2025 年 3 月,阿里收购两氢一氧公司投资人股份,无招重返钉钉出任 CEO。这位同样由吴泳铭数次召回的创始人,带着他的 AI 原生工作平台 「悟空」,被定位为阿里 to B 领域 「最重要的 AI 应用」。
就在 Rokid 为隐私风波疲于应对的同一天,另一个与智能设备相关的讨论也在阿里内网发酵。钉钉前产品经理一篇 7.5 万字的离职长文 《置身钉内》,将钉钉内部的管理方式推至聚光灯下。阿里合伙人委员会随即在公司内网发布帖文 《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以颇为严厉的措辞指出,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 「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并强调 「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 是阿里的文化底色。

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看,它所传递的信号远不止是一次 「公事公办」。如今吴泳铭亲自督战千问眼镜,那个出身阿里、如今站在阿里对面的人,还能在多大程度上获得老领导、老东家的青睐?对 Rokid 而言,相比遮光贴和声明,这才是更值得放在招股书风险提示里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