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赶碳号科技
一场突出其来的战争，对于一个新兴的光伏大市场来说，究竟是利好还是利空呢？
在印巴战争发生之前，赶碳号就这个问题与沈文忠教授简单交流过。光伏产品的极致降本，已经让光伏电站资产在战争中的战略价值日益凸显。与核电、水电甚至火电相比，无论是大型地面电站，还是分布式电站，都变得更加 「扛揍」。
就以印度主力远程攻击武器——布拉莫斯导弹为例，一枚造价近 8000 万人民币，其能损害的面积也就上百平米，波及范围最大不过数千平方米。如果用它来打击核电厂或者水力发电大坝，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损失，如果攻击一座火电厂，结果都是难以修复。但是，用它来炸光伏电站，却是一门亏本生意：一座占地上万平米的地面电站，现在造价至多三四百万人民币。
所以，战争阴云笼罩下的巴基斯坦，其能源安全反而因为中国的光伏而变得分外稳固。
2024 年 6 月 12 日，一名工人在拉合尔的一个市场上搬运太阳能电池板。过去两年，该国经历了太阳能的快速发展。 阿里夫·阿里/法新社/盖蒂图片社
一场自发式的草根能源革命
闪闪发光的深蓝色太阳能电池板覆盖着巴基斯坦最大城市的屋顶，并点缀着全国各地村庄的房屋周围。
巴基斯坦拥有超过 2.4 亿人口，尽管面临着贫困和经济不稳定的困境，但它正在经历地球上最快速的太阳能革命。
随着超低价的中国光伏组件大量涌入，巴基斯坦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太阳能新兴市场。根据气候智库 Ember 的数据，截至 2024 年，巴基斯坦将进口 17GW 的光伏组件，比上一年增长一倍多，成为世界第三大进口国。
巴基斯坦的情况很独特，能源智库 「可再生能源优先」（Renewables First） 的项目主管穆斯塔法·阿姆贾德 （Mustafa Amjad） 表示，包括越南和南非在内的一些国家已经大规模采用太阳能，「但没有一个国家能像巴基斯坦这样快速、规模如此之大！」
有一个特别吸引专家们的地方：太阳能热潮是一场草根革命，几乎没有任何大型太阳能发电场的影子。
关键是，「这背后并没有任何政策的推动；这本质上是由该国的人民主导、市场驱动的，」Renewables First 的阿姆贾德认为。
然而，巴基斯坦的太阳能发展，并非一帆风顺。随着能源格局的急剧变化，巴基斯坦的太阳能发展形势错综复杂，未来可能也会面临诸多挑战。
一种日益流行的观点：清洁能源价格高昂、不受欢迎，而且只有依靠大规模政府补贴才能取得成功。
气候倡导者、萨塔特·桑帕达气候基金会创始董事哈吉特·辛格表示：「人们认为可再生能源只能依靠补贴才能发展，或者被 『强迫』 到南半球，但与此相反，巴基斯坦人积极选择太阳能，因为这样做具有经济意义。」
当该国努力应对严重且致命的热浪时——今年 4 月份，巴基斯坦最高气温甚至逼近过 50 摄氏度，人们也希望太阳能能够帮助人们，负担得起他们越来越赖以生存的空调系统。
兜里没钱，电价却在持续上涨
巴基斯坦太阳能协会主席兼 Hadron Solar 首席执行官瓦卡斯·穆萨 (Waqas Moosa) 表示，巴基斯坦太阳能行业的繁荣源于一系列因素的 「完美风暴」。
其中最主要的是来自中国的太阳能电池板成本的下降以及电价的上涨。
巴斯大学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阿莎·阿米拉利 (Asha Amirali) 表示，巴基斯坦的电力问题可以追溯到 20 世纪 90 年代，当时巴基斯坦签署了昂贵的电力协议，其中许多协议与美元挂钩，无论发电商是否生产电力，他们都会获得报酬。
巴基斯坦卢比大幅贬值，导致电价上涨。「可再生能源优先」 组织的阿姆贾德表示，过去三年，该国电力成本飙升了 155%。此外，电网电力不稳定，全国部分地区经常发生长达数小时的停电。」
有能力负担的企业和家庭已经转向廉价的太阳能。
Ember 全球洞察项目总监戴夫·琼斯 (Dave Jones) 表示，虽然关于太阳能安装量的精确数据很少，但分析师估计，去年该国新增太阳能装机量约为 15GW，而该国的峰值电力需求约为 30GW。他告诉媒体，这一规模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彭博新能源财经 （BloombergNEF） 太阳能分析师珍妮·蔡斯 （Jenny Chase） 表示，我们如果用谷歌地球搜索伊斯兰堡、卡拉奇或拉合尔等大城市，就能发现那里太阳能资源的规模有多庞大。「就屋顶覆盖率而言，这里的太阳能电池板数量，几乎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多」。
巴基斯坦电力部门的一名官员表示，政府对这一繁荣 「给予充分肯定」，并列举了包括太阳能电池板零税收和净计量系统在内的计划，该系统允许人们将多余的太阳能输送到电网，目前约为 4GW。
但许多分析师不同意这种观点，指出政府缺乏大规模的太阳能支出。阿姆贾德表示，太阳能热潮 「完全是自下而上的」。「本质上是政府强迫市场进口更多太阳能电池板。」
太阳能正在改变巴基斯坦人对电力的看法。
巴基斯坦太阳能协会的穆萨，将太阳能的发展比作社交媒体的兴起。正如 TikTok 和 Instagram 等网站，让人们绕过传统媒体成为内容发布者一样，太阳能革命，也让巴基斯坦人不仅成为电力生产者，也成为消费者。
一旦将太阳能和储能结合起来，「所有的电力就会突然集中在消费者手中」，穆萨说。
但是，这场革命并非全是好处。
「我们的电网将遭受重创，」 穆萨说道。有人担心它会陷入 「死亡螺旋」，昂贵的电费，迫使人们放弃化石能源和电网，转而使用离网式太阳能，从而导致减少公用事业公司的收入。而那些仍在使用电网的用户，将会面临更高的电价，这反过来又迫使更多的人转向太阳能。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电网的通道费用过高，与太阳能的发展是一种负负循环。我国分布式当下面临的诸多挑战，就是没有市场化。一旦储能足够便宜，所有工厂、家庭都搞离网，那么电网、火电厂，还能和谁做生意呢？
巴基斯坦电力部门官员表示，政府可能会采取 「适当但必要的措施」 来确保电网稳定，但没有具体说明这些措施是什么。
阿米拉利表示，太阳能热潮也加剧了巴基斯坦贫富差距。只有财力雄厚的人才能享受太阳能，「其他人仍然受困于极其昂贵、往往极其不可靠、污染严重的化石燃料电网，」 这位研究人员说。「我认为巴基斯坦现在只能教你什么不该做。」
其他人则持更积极的看法。阿姆贾德表示，虽然有些人被抛在后面，但太阳能并不仅限于富人。
他说，在那些每天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电网供电的地区，人们正在使用简单的太阳能系统。想想村里的轮胎店，每天早上推出一块太阳能电池板，或者那些家庭聚在一起，把柴油驱动的灌溉井改造成太阳能，这种场景是多么地令人欣慰。
「这就是廉价太阳能的意义所在，」 彭博新能源财经的蔡斯介绍，「这意味着以前从未用过电的人，现在也能用上电了。」
巴基斯坦的太阳能热潮可能并不完美，但一些分析人士表示，它具有更广泛的启示意义，特别是对于电网电力昂贵、不可靠或两者兼而有之的国家而言。
气候倡导者辛格表示，有两点至关重要。成本下降意味着可再生能源往往是 「摆脱化石燃料最合理的经济途径」，但巴基斯坦也强调，「积极规划和及时投资的绝对必要性」，以确保电网能够应对。
蔡斯认为，许多国家可能会经历类似的太阳能热潮，但他警告说，太阳能市场是不可预测的。
例如，南非在 2023 年电力供应日益不稳定、停电频发的背景下，太阳能发展迅速。一些分析师认为，这似乎是太阳能热潮的开始，但随着政府投入资金加强电网建设，太阳能发展速度却有所下降。
阿姆贾德表示，目前巴基斯坦已成为 「发展中国家能源转型的典范」。如果这场革命失败，将影响全球对太阳能的看法。该国必须确保其太阳能故事 「成为一个童话故事，而不是一个被拿来当作禁忌的反面教材」。
战争之下，光伏电站是怎样的存在？
几十年来，巴基斯坦一直依赖进口煤炭等化石燃料，这些燃料价格昂贵、污染严重，而且对人们的健康有害。 随着人口增长和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巴基斯坦电力需求激增，引发了一些观察人士所说的能源危机。电力供应不稳定，停电有时会持续数小时。
根据该国国家电力监管局 （NEPRA）2022 年年度报告，巴基斯坦总装机容量为 43,775 兆瓦，其中 59% 的能源来自热能 （化石燃料），25% 来自水力发电，7% 来自可再生能源 （风能、太阳能和生物质能），9% 来自核能。
今年 4 月，印度先后关闭了建于杰纳布河 （Chenab） 上游地区的巴格利哈尔 （Baglihar） 及萨拉尔 （Salal） 两座水电站大坝的所有闸门，一度完全切断了供水。现场视频显示，水坝下游一度干涸，河床清晰可见，有河段甚至可供当地居民步行通过。
尽管印度水利部门官员宣称其正在进行 「清淤作业」，「旨在增加印度河水系向北部各邦的供水量」，但多家印度媒体均认为此举是印度方面在认定巴基斯坦与印控克什米尔地区的枪击袭击事件有关后开展的 「报复措施」。
巴基斯坦超过 90% 的农业用水依赖于印度河水系，其中大部分发源于上游印控克什米尔地区。
巴基斯坦最大的水电站——曼格拉水电站，就位于巴基斯坦克什米尔地区米尔布尔区的杰赫勒姆河上，距伊斯兰堡仅 120 公里。早在 1971 年的第三次印巴战争中，这座大坝就遭到过印军的轰炸。
曼格拉大坝建于 1967 年，是巴基斯坦最大的多用途大坝之一，用于灌溉和水力发电。该设施正在进行翻新，以提高其使用寿命、效率和发电能力，从 1,000MW 增加到 1,310MW。
巴基斯坦水电发展局 （WAPDA） 是曼格拉水电站改造项目的实施机构，该项目预计耗资 522 亿巴基斯坦卢比 （4.23 亿美元）。
曼格拉水电机组的翻新工程于 2018 年开始，预计该电厂全部 10 台机组的修复工作将于 2027 年完成。
但是，这座电站正在遭遇战争威胁。除了停水，还有空袭的风险。停水，对于水电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更具警示意义的是，印度在 5 月 6 日对尼勒姆-杰勒姆水电站发动空袭，尽管中国承建的大坝主体结构未被摧毁，但附属设施的破坏仍导致该电站短期停运，印证了水电设施在战争中的脆弱性。
另外，核电的风险更具灾难性。俄乌冲突中，扎波罗热核电站多次遭受无人机袭击，冷却塔损毁引发的核泄漏风险一度威胁整个欧洲。这种风险在印巴冲突下有可能被进一步放大：巴基斯坦的恰希玛核电站距离印巴边境仅 200 公里，而印度的库丹库拉姆核电站同样处于 "烈火 - 5" 导弹的射程覆盖范围内。一旦遭受攻击，核泄漏造成的生态灾难将远超军事目标本身的价值。
战争阴云之下，分布式太阳能的非对称优势被迅速放大。
太阳能电站的分散性从根本上改变了战争条件下的攻防逻辑。以巴基斯坦为例，其已建成的分布式光伏系统覆盖了全国 42% 的边境哨所，每个站点装机容量约 50kW，通过微电网实现独立供电。这种 "化整为零" 的布局使得攻击者需耗费数倍于目标价值的资源实施打击：一枚 "布拉莫斯" 导弹的造价约 7863 万人民币，而摧毁一座 50kW 光伏电站只会造成 20 万元投资损失，效费比高达 393:1。
太阳能的快速修复能力进一步强化了其战略价值。乌克兰在 2024 年的战争中，一座 3.9MW 光伏电站遭导弹袭击后，仅用 72 小时便恢复 80% 的产能，而同期被摧毁的核电站修复周期超过 18 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