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22 日，永辉超市 （601933.SH） 一则资产转让公告引发资本市场震荡：以 8000 万元对价，将旗下“ 小辉付” 运营主体永辉云金科技剩余 28.095% 股权，转让给信也科技 （原拍拍贷） 关联方上海派慧科技，这一价格较此前 1.77 亿元的挂牌底价折价 55%。次日，上交所火速出具监管工作函，直指关联交易公允性与资产“ 贱卖” 争议。这场看似“ 亏本买卖” 的背后，是永辉连续五年亏损、累计百亿资金缺口的无奈，是“ 小辉付” 盈利崩塌的现实，更是助贷新规下零售企业跨界金融的集体退潮。
谁还在为零售业的“ 金融梦” 买单？
永辉转让“ 小辉付” 股权并非个例而是近年来零售行业跨界金融收缩、支付牌照市场估值重构的缩影。早年间，零售企业手握海量线下客流与消费数据，纷纷布局金融科技，试图通过支付、信贷等业务开辟第二增长曲线。永辉 2019 年成立云金科技推出“ 小辉付”，便是这一浪潮的产物，同期天虹股份、苏宁易购等均涉足消费金融、支付业务，但如今，这一趋势已彻底逆转。
“ 零售企业跨界金融的核心逻辑是场景协同，但多数企业既缺乏金融风控能力，又无法实现业务深度融合，最终沦为资源消耗品。” 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涂永红表示，“ 当主业承压时，剥离这类非核心资产成为必然选择”。事实上，永辉的操作并非孤例，天虹股份、步步高、甚至永辉自身的阶梯式剥离，均印证了零售行业“ 去金融化” 的集体趋势，只是处置路径与背景各有差异。
永辉对云金科技的处置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长达两年的“ 渐进式撤退”。2023 年 6 月，永辉首次以 3.36 亿元对价，将云金科技 65% 股权卖给上海派慧科技，初步收缩金融战线；2025 年 9 月，永辉又悄悄减持至 28.095%，且未发布公告，信息披露存在瑕疵；直至 2025 年 12 月底挂牌清仓剩余股权，最终以半价协议转让收尾。
与之相似的案例还有“ 民营超市第一股” 步步高，该公司也曾布局供应链金融、消费信贷等业务，后因业绩持续亏损而陷入严重的债务危机。2023 年，步步高通过司法重整程序，在完成金融资产处置的同时，围绕‘ 产业协同’ 方向，引入了以地方国资为主的产业投资联合体，并吸引了外贸信托等财务投资人及白兔文化等战略合作伙伴。通过此轮重整，公司将非核心金融资产随债务一并剥离，重新聚焦于商超零售与供应链主业。
与目前仍在业务调整期的永辉相比，步步高的路径更为彻底，它借助司法重整的强制力，不仅实现了金融资产的合规出清，还通过引入投资人获得了主业转型资金，并以此一揽子解决了历史债务及潜在的关联交易等复杂问题。当然，其代价是原股东股权的显著稀释与部分经营自主权的让渡。
相较于永辉、步步高的被动处置，天虹股份选择了更彻底的“ 主动退出”。2024 年，天虹股份直接注销旗下小额贷款公司，彻底剥离相关金融业务，在零售上市公司中做出了标志性的主动退场选择。其核心逻辑与永辉面临的监管背景相似。由于金融监管机构对类金融业务的资本金、杠杆率及合规要求持续大幅提升，使得这类业务从曾经的“ 利润增量” 迅速转变为需要消耗大量资本的“ 重资产” 板块。与永辉在业务压力显现后再寻求转让金融股权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天虹虽然放弃了金融牌照的残余价值，但换来了资产负债表的安全与战略的纯粹性。
这三个案例共同指向一个结论，零售企业跨界金融的“ 黄金时代” 已落幕。无论是被动撤退、司法纾困还是主动注销，本质都是对“ 场景— 数据— 风控” 闭环无法跑通的现实妥协，也是对监管收紧、主业承压双重压力的必然回应。零售高频低价场景天然缺乏高息贷款需求，供应链数据也难以支撑有效风控，这意味着多数零售企业的金融布局从一开始就难以盈利，剥离只是时间问题。
跨界金融逻辑“ 破产”，告别“ 第二曲线” 幻想
2025 年下半年落地的助贷新规，成为压垮“ 小辉付” 的重要行业政策因素。监管新规实质性地禁止了非持牌平台 （如商超企业） 以任何形式参与信用中介服务或承担金融风险，要求核心风控必须由持牌金融机构主导，平台不得提供导流兜底、变相担保等服务，这直接击中了“ 小辉付” 的业务模式。
“ 助贷新规本质上是厘清零售与金融的业务边界，防止非持牌机构变相从事金融业务，降低系统性风险。” 一位接近监管层的业内人士表示，“ 在这种背景下，零售企业旗下的非持牌金融资产，要么转型为纯支付工具，要么被持牌机构收购，独立生存空间极小”。
2016 年前后，一张全国性互联网支付牌照估值可达数十亿元，而 2025 年市场数据显示，多数牌照转让价格已缩水至数千万元级别，甚至频繁出现流拍、最终注销的情况。据公开市场信息，2025 年成功转让的支付牌照行情分化显著，东方支付 （含跨境支付资质的储值账户运营 I 类牌照）100% 股权估值约 1.48 亿元，而业务单一的预付卡类 （II 类） 牌照，如广东粤通宝，挂牌价仅 3560 万元。对比来看，“ 小辉付” 所属的储值账户运营 II 类牌照 （预付卡业务），且与零售主业协同性弱、增值空间有限，其 2.84 亿元的估值已明显高于同类牌照市场价格。
“ 现在支付牌照的估值核心看‘ 资质+协同性’，纯预付卡或场景单一的牌照基本无人问津，只有能与收购方主业形成协同的牌照才有溢价空间。” 一位长期从事支付牌照交易的中介人士表示，“ 永辉‘ 小辉付’ 既无全国性收单资质，又受助贷新规限制，市场化估值本就不高”。
因此永辉转让“ 小辉付” 股权是一场从被动应对到主动收缩的战略抉择。在 2025 年底挂牌转让“ 小辉付” 股权前，永辉已释放出多重危机信号。首先是业绩持续亏损。永辉自 2021 年起陷入亏损泥潭，2021-2024 年累计亏损超 80 亿元，2025 年预亏 21.4 亿元，累计亏损将突破百亿。现金流层面更是雪上加霜，2025 年三季度筹资活动现金流净额为-24.99 亿元，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净增额为-7.22 亿元，资金链持续紧张。同时，2025 年永辉深度调改 315 家门店、关闭 381 家低效门店，仅调改与停业相关支出就超 12 亿元，亟需资金填补缺口。
第二是标的资产盈利崩塌。“ 小辉付” 曾是永辉金融布局的核心，但近年来业绩剧烈波动，早已失去盈利能力。数据显示，云金科技 2023 年营收 1.46 亿元、净利润 9223 万元；2024 年营收骤降至 2449.77 万元、净利润缩水至 3859.66 万元；2025 年上半年净利润进一步降至 908.03 万元，盈利能力持续恶化。对于亏损中的永辉而言，继续持有这一“ 不赚钱” 的资产，无疑是资源浪费。
第三是战略聚焦主业。2025 年以来，永辉明确提出从“ 规模扩张” 转向“ 质量增长”，核心战略是深耕生鲜零售、优化供应链、推进门店“ 胖改”。在这一战略下，与主业协同性极低的金融科技业务，自然被纳入非核心资产清单，成为优先处置的对象。
为盘活资产，永辉超市于 2025 年 12 月 31 日将“ 小辉付” 运营方云金科技 28.095% 的股权在重庆联合产权交易所公开挂牌，底价 1.77 亿元，此举释放出“ 优先市场化变现” 的明确信号。然而，市场反馈却给了永辉一记重击，因无意向方报名，公司先后两次将底价下调至 1.53 亿元和 1.20 亿元，但依然流标，最终被迫于 2026 年 1 月 21 日终止挂牌，这标志着其试图通过公开市场“ 公允” 处置该资产的计划彻底失败。
挂牌遇冷背后，是“ 小辉付” 的三重致命缺陷：一是业务受政策限制，助贷新规下增长空间殆尽；二是盈利不稳定，难以吸引投资者；三是股权结构复杂，上海派慧已持股 71.905%，新受让方难以获得控制权，整合难度极大。东吴证券零售行业分析师吴劲草在研报中直言，“ 没有投资者愿意花上亿资金，去买一个没有控制权、盈利下滑、政策受限的资产。”
在市场化变现受阻后，永辉转向关联方上海派慧协议转让，这一决策释放出“ 紧急回笼资金” 的核心信号，即便折价 55%，也要快速获得现金流。8000 万元虽不足以填补百亿亏损缺口，但能缓解门店调改、员工薪酬等短期资金压力。
广发证券分析师洪涛表示，“ 剥离非核心资产是永辉止血的必要步骤，有助于聚焦生鲜优势品类，提升坪效和盈利能力。” 此次转让是永辉“ 刮骨疗毒” 的开始，但能否扭转亏损局面，关键仍在主业转型。目前永辉的“ 胖改” 战略已初见成效，部分调改门店坪效提升 20% 以上，但面对美团优选、多多买菜等社区团购平台的冲击，以及奥乐齐、盒马等商超的竞争，永辉的转型之路并不平坦。涂永红教授表示，“ 剥离金融资产只是第一步，永辉还需解决供应链效率、数字化能力不足等核心问题，才能真正走出困境。”
“终于卖出去”后引发的问题：是“ 贱卖资产” 还是“ 利益输送”？
本次“ 小辉付” 的股权转让还有一点值得关注，上交所于 1 月 23 日出具的监管工作函，直指此次交易的核心合规问题，释放出“ 强化关联交易监管” 的明确信号，以下两个方面就是此次交易的合规争议所在。
一方面是“ 小辉付” 的定价公允性受到质疑，这是否构成“ 贱卖资产”？从估值变化来看，云金科技从 2023 年的 5.16 亿元跌至 2026 年的 2.84 亿元，两年时间估值缩水 45%；从挂牌底价来看，8000 万元仅为初始底价的 45.19%，大幅低于净资产账面价值。而存在争议点的关键在于“ 关联交易是否存在利益输送”。上海派慧作为云金科技控股股东，以半价获得剩余股权，既能低成本实现 100% 控股，又能整合“ 小辉付” 支付牌照，完善消费金融生态。“ 如果没有关联关系，上海派慧不可能以如此低的价格获得股权。” 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资本市场律师王军表示，“ 监管关注的核心，是永辉是否充分履行了定价程序，是否存在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的行为。”
另一方面是此番关联交易的审议与披露是否到位？根据上市公司关联交易规则，永辉向上海派慧转让股权，需履行关联交易审议程序，由非关联股东投票表决，并充分披露交易理由、定价依据等信息。但从目前披露情况来看，永辉存在明显瑕疵：一是 2025 年 9 月转让部分股权未发布公告，信息披露不充分；二是此次协议转让的定价依据仅提及“ 市场反馈和谈判”，未披露具体评估报告、谈判细节，透明度不足；三是永辉虽在公告中声明本次交易“ 不构成关联交易” 从而避免了最严格的审议程序，但由于其未充分披露关联关系认定的具体依据，引发了市场对其程序合规性的广泛质疑。
“ 上市公司关联交易的核心是‘ 程序正义’，即便价格公允，若未履行审议和披露程序，也构成违规。” 一位上交所监管人士表示，“ 永辉需要向监管层和投资者说明，为何选择协议转让而非继续市场化挂牌，定价过程是否独立、公允，是否存在隐瞒信息的情况”。证监会市场监管二部主任王建平则也曾表示，“ 对于连续亏损的上市公司，资产处置是‘ 敏感操作’，一旦涉及关联方，很容易引发利益输送质疑。”
总体来看， 永辉超市半价转让“ 小辉付” 股权，本质上是一场在业绩危机、政策调控、市场遇冷多重压力下的被动自救。对于永辉而言，此次交易只是转型的第一步，未来，如何凭借 8000 万元现金流稳住运营，如何通过门店“ 胖改” 和供应链优化扭转亏损，如何完善内控机制回应市场质疑，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 零售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终究还是在供应链、场景和服务上，而非跨界金融。” 吴劲草表示，“ 永辉若能借此机会彻底聚焦主业，补齐短板，或许能走出亏损泥潭；但若不能解决内控和合规问题，即便剥离了金融资产，也难获市场信任。” 目前，永辉尚未对监管函作出正式回应，这场“ 半价转让” 风波的最终结局，以及永辉的转型之路能否成功，仍有待时间检验。（作者｜李婧滢，编辑｜刘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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