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洁
五一期间，各大商场的角落或中庭，两三平米的自拍亭外，总有年轻情侣或闺蜜结伴排队。两个女孩刚拍完出来，手里捏着刚打印好的四宫格照片。身后的队伍往前挪一步，下一组顾客便闪身钻进了那方小小的隔间。这样的场景，在多个城市的购物中心同步上演。
这股热潮并非凭空而来，关注日韩消费风潮的年轻人，一定不会对人生四宫格感到陌生。近两年来，韩国品牌 Life4Cuts 以自助照相馆的形式掀起了大头贴的复古浪潮，四张纵向排列的照片、精致的边框设计，加上店内提供的各种发箍和道具，迅速成为韩国年轻女性的社交货币。在韩国首尔的弘大、圣水洞，许多人生四宫格的店铺甚至需要排队一小时以上。
图片来自小红书
这股风潮很快蔓延开去，韩国本土自拍店或迷你自拍亭品牌借势出海，把新玩法带到了美国、泰国、马来西亚等国家。
这个源自日本、复兴于韩国的拍照生意，同样在中国商场里找到了新的生长土壤。一台占地几平方的机器，三十块钱左右，三五分钟出片——它像极了二十年前学校门口风靡一时的大头贴机，却又不太一样，相片边框是和迪士尼、三丽鸥或偶像团体的联名款，在某些品牌的机器上，拍完扫个码，电子版和拍摄花絮视频还能直接发朋友圈。
如今，在中国市场，JUST.FOTO、拍立方、photoism 三大品牌已在各个商场占据数千个点位。据 《tech 星球》 报道，有自拍店的创业者毛利率达到 50%，根据门店或自拍亭面积大小不同，客流量也不同，回本周期最快在五个月左右。
几平米的小亭子，正在成为商场里一门高坪效、快回本的创业项目，当手机拍照已经免费到几乎零成本，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花三十块钱排队半小时，只为几张实体照片？这股 「人生四宫格」 风潮，还能刮多久？
从大头贴到人生四宫格，一场跨时空的消费轮回
在商场里看到这些自拍店时，很多 80 后、90 后的第一反应是，这跟学生时期流行的大头贴机太像了。
严格来说，自拍店的原始形态确实可以追溯到大头贴。据媒体报道，1995 年，日本游戏软件公司 Atlus 和世嘉联合推出了 purikura 自助拍照机器，用户可以拍摄肩部以上的照片，再打印成贴纸，粘在任何地方。随后，世嘉公司邀请木村拓哉所在的男子组合 SMAP 在电视综艺里专门介绍这台机器，拍大头贴很快成为日本年轻女孩颇为喜欢的娱乐活动，并逐步风靡整个亚洲。
但这一风潮在 2010 年前后逐渐消退。智能手机普及后，人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拍照、修图、分享，实体大头贴机的存在感迅速减弱。
谁都没想到，十年后，这门生意在韩国复活了。
2020 年，韩国品牌人生四宫格 （Life4Cuts） 把大头贴从硬件到软件都重新包装了一番：相机换成单反级，灯光做成专业柔光，拍出来的照片装进一个精致的边框里。体验升级了，仪式感也回来了。
从日本到韩国再到中国，自拍店的这场消费轮回跨越了近三十年。但其商业模式与当年已大相径庭，升级成了品牌化运作、与购物中心深度绑定的新零售业态。
目前，国内市面上的自拍业态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自拍馆，面积较大，通常放置多台机器，有简单的场景布置，消费者可以停留更长时间；另一种则是小型自拍亭，占地仅一两平米，像一台放大版的自动售货机，消费者拍完即走，效率极高。在杭州余杭万达、之江银泰等商业体中，自拍亭通常和三月兽、泡泡玛特自助售卖机并列排布。
photoism 是这股浪潮中冲得最猛的品牌之一。这家成立于 2019 年的韩国公司，目前已在中国开设了超 100 家门店，其核心竞争力在于与韩国偶像明星的深度绑定，BTS、IVE、TWICE、NCT、ENHYPEN 等热门韩团都与 photoism 有过联名合作。在走访中，一名女学生告诉 《天下网商》，五一前，photoism 推出了明星限定款边框，于是她便拉着朋友来拍了。这种以拍照追星的方式，对粉丝群体有相当强的吸引力。
和韩国品牌不同，中国的一些玩家选择了更轻的自拍亭路线。如今在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这些设备的密度已经相当高，随便走进一家大悦城、万达广场、银泰，在中庭、过道旁、影城入口，JUST.FOTO、拍立方的机器随处可见，有的商场同一层甚至摆了两三台不同品牌的机器。
月入过万的小生意，自拍店如何闷声赚钱
在五一节前的走访中，一位在杭州西湖区某商场运营自拍店的店主告诉 《天下网商》，根据去年国庆的经验判断，五一期间店里单日流水至少是平时周末的两到三倍。眼下即使是普通周末，他那台放在商场三楼拐角处的机器，一天也能完成四五十单，每单 39.9 元。算下来，去掉租金和设备分成，这台设备一个月能给他带来上万元的净利润。
不同品牌的设备每单消费价格不同，多集中在 29.9 元至 49.9 元之间。听起来客单价不高，但在周末或者假期期间，翻台率很高，每组顾客拍照加选片差不多只有二十分钟左右。店主透露，去年国庆假期他这台机器一天最高出过 60 多单，今年五一他备足了相纸，预期不会比去年差。
另一位自称投放了某品牌自拍机器的加盟商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笔细账：他的机器放在购物中心人流动线的末端，并非核心位置，周末日均出单约 40 单，按 35 元的均价计算，月流水约 2 万-3 万元，扣除场地租金、设备折旧和品牌分成后，初期投入的加盟成本，大约半年左右能收回。
据媒体报道，以 JUST.FOTO 品牌为例，加盟一家自拍店初期大约需要投入 8 万元，包括品牌授权费、物料及设备费用、保证金。每月还需缴纳 1000 元软件管理费，此外 IP 联名边框产生的收入还要向品牌方分成 30%。公司目前拥有超过 2000 台设备，覆盖全国 1600 多个场地。品牌官方披露的回本周期约为 10—12 个月，投资回报率大致符合这类轻资产项目的平均水平，头部玩家回本周期在 3—12 个月之间。
但多位商家告诉 《天下网商》，并非都能这么快回本，最终能赚多少，运气成分很大，其中点位的影响极其明显。核心商圈的 A 类点位和非核心商圈的 C 类点位，营收能差出四五倍。最赚钱的一台机器放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一层扶梯旁，年轻人走进商场的第一站就是这里，顺手拍一组再去逛街，周末一天能破百单。但另外两台放在商业小吃街的设备，有时候一整天没几个人。
品牌的加盟政策也直接影响着加盟商的利润空间。目前三家头部品牌都采用直营加联营的双轨模式，JUST.FOTO 的直营由公司直接与商场签约投放设备，联营则由合作方负责场地谈判与租金支付，公司负责设备投放。
photoism 在中国的策略更为谨慎，部分城市不开放加盟，像北京地区全部为直营。拍立方则采取了更灵活的运作方式，与 IP 方、商场等多方联合投放机器。
除了点位选址，IP 联名是拉动销量的利器。常去自拍店的消费者告诉笔者，看到心仪的联名边框才会有主动去拍的念头，平平无奇的普通边框根本激不起拍摄欲望。这正是当前自拍店品牌竞争最为激烈的战场。
以 JUST.FOTO 为例，品牌在 IP 合作上投入相当大，目前已拓展了多个独家授权 IP，据品牌官方微博，其合作方包括迪士尼、三丽鸥等头部 IP 品牌，以及 《时光代理人》《恋与深空》《闪耀暖暖》《蛋仔派对》 等多个游戏 IP。且产品更新频率较高，根据节庆假日推出限定相框，以此刺激消费者复购。
千店之后：自拍店的下一站在哪里
轻量化的娱乐消费，带动玩家们迅速突破千店门槛。据 36 氪报道，目前行业第一名已有超过 1800 家门店，头部玩家累计布局了数千个点位，这种扩张速度让自拍亭变成了商场的标配。
一台自助拍照机，单次消费三十元左右，看起来只是一笔不起眼的小额支出。但当我们把这门生意放在千店规模下审视，会发现它的商业价值并不止于 「拍照卖钱」。
自拍店的实质，正在从 「贩卖照片」 转向 「贩卖流量入口」。
对于消费者而言，它是情绪价值的载体。自拍店不像传统照相馆那样让人有负担，不用化妆、不用造型，没有摄影师在一旁盯着，完全由自己掌控，高度自主性和隐私性，让很多年轻人感到放松，而且最终拿到手的实体照片，又是一种有形的纪念品。
对于商场而言，这两三平米的空间，已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租赁点位，而是年轻人流量的锚点。一个热门自拍亭带来的停留与排队效应，能有效盘活商场角落或动线末端的冷区客流。
资本已闻风而动。2025 年 12 月，万达电影宣布完成对拍立方的战略投资。其底层逻辑，在于自拍店的用户主要为 18-28 岁年轻人群，恰恰是影院消费的核心人群。两者结合，不仅能拦截消费前的碎片化时间，还能深挖单个用户价值，让消费者获得多重体验。
但门店的迅速铺开，也意味着竞争的烈度正在升级。
复购率与 IP 成本是第一个难题。对普通消费者来说，自拍店的吸引力存在递减效应，第一次拍是新鲜，第三次、第四次就容易疲倦。除非品牌持续推出有吸引力的联名边框，否则很难维持高复购。而频繁签约版权、开发边框、每周上新，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对运营能力的要求极高。
同质化也在加剧。商场方变得越来越挑剔，会优先选择设备外观更有设计感、IP 更新频率更高的品牌入驻。当前阶段的竞争重点已不再是 「能不能赚钱」，而是谁能坚持到最后，形成规模效应。
然而，仅仅在点位和 IP 上内卷，并不是长久的解法。头部品牌需要思考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拍完之后，然后呢？
如果自拍店只扮演 「拍完即走」 的工具，那它与二十年前的大头贴机并无本质区别。真正的破局点在于：要么持续制造让人愿意掏钱的新奇特体验，要么嵌入更大的消费场景，形成商业体的一环，进化为连接年轻人情绪、社交与消费的新基础设施。
这批设备会像当年的贴纸照机器一样最终过时，还是能进化成一种更持久的休闲方式，目前还没人能给出答案。但至少眼下，这场从日韩延伸开来的人生四宫格热潮，还没有降温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