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零售商业财经,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零售商业财经,作者 | 王拓
6 月 12 日,阿里将以 15 亿美元收购朴朴超市。这则消息迅在行业蔓延,同时也被称为即时零售的“ 珍珠港时刻”。
比彭博社爆料更值得咀嚼的细节是,5 月 20 日的阿里致股东信中,即时零售被明确列为“ 淘宝和天猫平台全面升级的核心战略支柱”。从“ 核心支柱” 这一定调公开到出手收购,中间仅仅隔了 23 天。
这样短的时间的巨额交易,揭露了一个事实,战略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15 亿美元的出价,高鑫零售此前竞购报价的两倍多,京东、美团的竞购还在同步推进,估值水涨船高至 20 亿至 50 亿美元区间。
2026 年的即时零售赛道,不再是产品、算法或配送速度的较量,而是巨头之间一场事关“ 物理空间密度” 的贴身肉搏。谁铺的网格最密,谁的壁垒就最高。网格之外的所有竞争者,都将被锁在场外。

01 朴朴拥抱巨头,不是缺钱是赛道变了
有人把朴朴接受巨头收购看作一个“ 烧钱烧到尽头不得不卖身” 的悲情故事。
事实恰恰相反。朴朴的财务状况可谓亮眼,2024 年营收约 300 亿元,毛利率 22.5%,履约费用率压至 17.5% 以内。这张成绩单的意义,是前置仓这条从诞生之初就被贴上“ 不可能盈利” 标签的赛道,朴朴用实力打了行业一记响亮的耳光,也为这场赛道的终局整合开出了一张底气十足的高估值底牌。
然而,有钱不等于有出路。朴朴面临的困局远比财务状况所揭示的更为深邃。它的 400 多个前置仓和超过七成的营收高度集中于闽粤两省,福州、厦门的渗透率超过 70%。这份“ 富裕网点” 的另一面是一堵无形的墙,跨出华南,每进入一座新城市都需要 18 到 22 个月的盈利孵化期,而美团小象超市 2026 年计划在全国新开约 800 个前置仓,正从华南三四线城市,广东清远、汕尾、江门、肇庆,向朴朴的外围地带渗透。
与其说朴朴在“ 卖身”,不如说朴朴正在为自己在终局版图中找一个最能保值的落脚点。
背后的逻辑很简单:即时零售的本质即是“ 谁的技术更好”,也是“ 谁的仓网更密” 和“ 谁的品类更丰富”。所有商业模型的所谓差异化在足够高的仓网密度面前都会被迅速抹平。
当前置仓从一个玩家几百个仓的竞争升级为巨头数千个仓的较量时,独立玩家将彻底失去进场资格。这才是朴朴必须拥抱巨头的根本原因。
还有人说,收购朴朴会不会影响盒马?
这个问题背后隐含的是一个错位的竞争假设。盒马在 2025 财年整体 GMV 突破 750 亿元并首次实现全年盈利,营收同比增长超 40%。盒马的优势在大店品牌体验和高客单价,短板在扩张速度和仓网密度。
朴朴的优势恰好在密不透风的仓网和高效的线上履约效率。二者是纵向分工,不是横向替代。盒马拉高天际线,朴朴填满地板的“ 高低配”,将共同构筑阿里在华南的战略防线。真正该焦虑的不是盒马,而是美团。
一位接近交易的知情人士向 《零售商业财经》 透露,阿里对朴朴的尽职调查早已启动,吴泳铭旗下的基金本身就是朴朴的投资人之一。阿里从始至终都把朴朴看作华南防御体系的一块拼图,而不是一个替代品。
02 新零售时代,阿里在零售资产认知上的十年进化
阿里以 131.38 亿港元出售高鑫零售全部股权,账面亏损极为惨重。从动用的资源来看,阿里为“ 新零售” 缴纳了一笔极为昂贵的学费。
收购大润发案为什么会失败?答案是“ 新零售” 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回避了前置仓和商超在物理空间上的结构性差异。大卖场的逻辑是“ 人找货”,前置仓的逻辑是“ 货找人”。
前者需要顾客走进门店,后者要求商品主动送到家门口。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数字化程度问题,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物理基础设施和商业逻辑的问题。大润发再怎么改造,它的门店终归是按“ 逛” 来设计的,动线引导、堆头陈列、收银通道,每一样都是为了吸引顾客进来消费。
而朴朴的仓是按“ 送” 来建的从商品分拣流线到骑手取货动线,再到库存周转节奏,一切围绕“ 最快速度送到消费者手里” 这个单一目标服务。把一家超市改造成一个配送中心,要比新建一个配送中心困难得多。阿里用了数千亿人民币和将近十年的时间,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大润发不是不优秀,恰恰相反,它太优秀了,优秀到让阿里误以为,把一家成功的超市企业纳入麾下就能“ 叠加” 出即时零售的能力。这恰恰是阿里过去十年犯下的一类错误:高估了数字化对大卖场的“ 赋能” 潜力,低估了物理基础设施的不可改造性。
当德弘资本接盘大润发后,仅一年多时间高鑫零售再度预亏,这并非私有资本运营失当,正是大润发的商业模式本身正经历冰河期,这一事实反而佐证了阿里“ 断舍离” 的精准:止损本身也是一种成功。
朴朴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它的“ 密度叙事”。单仓日均 3000 至 3500 单、客单价约 60-80 元的坪效水平,将履约费用率压至 17.5%,这样的履约效率不是靠算法迭代,而是靠仓网密度“ 喂” 出来的。
理解朴朴的商业价值不能只看财务指标,更要看到那些深埋在供应链毛细血管里的东西。朴朴与福建连江县深度合作升级鲍鱼供应链,推动农产品追溯系统建设;在山东寿光启动“ 安心农场计划”,用自研的溯源系统对农事记录、用药频次和检测结果进行智慧化采集。
在福建农协渠道,朴朴的直采率超过 80%,自有品牌 SKU 超过 700 个,年销售额突破 50 亿元,采购成本低于行业平均 15%。这不是简单的供应商采购,而是区域零售供应链的深度绑定,一种用时间积累出来的不可复制的本地化优势。
从资产属性来看,朴朴这类即时零售标的与传统的商超大润发在物理形态上判若两类完全不同性质的商业基础设施。盒马鲜生、大润发是流量场,消费者主动走进来;朴朴是节点网,商品主动走出去。阿里用高鑫零售的代价换回了一个教训,战术上的勤奋永远无法替代战略上的自我修正,而朴朴让阿里看到了用正确姿势打胜仗的可能性、改造而非吸纳、整合而非织网;更不是“ 赋能”,而是“ 买下那张网”。
03 阿里的“ 买卖经”,重金押注 AI 时代的“ 基础设施”
很多人将阿里的“ 一卖一买” 理解为财务层面的换仓,卖掉低效资产,买入高增长标的。
这个判断太肤浅了。阿里在即时零售上的亏损,仅 2025 年 4 月至 2026 年 3 月一个财年间就高达约 900 亿元,几乎相当于阿里整个 2025 财年经调整 EBITA 的一半。这样的亏损规模不能只从“ 换仓” 的角度去理解。阿里不是在“ 换一个赚钱的业务”,而是在“ 买一个通向 AI 时代的入口”。
吴泳铭在致股东信中给出了清晰的顶层设计:“ 即时零售在利用 AI 驱动获取新用户、增强用户黏性、满足多元消费需求、提升交易量和商业化水平的战略意义。”
这句话需要拆开来看。在阿里的战略版图中,即时零售不是本地生活的一个分支,而是数据基础设施的一环。最高频、最真实、最难以伪造的消费数据,来自生鲜和日用品的即时购买。
一个人每天吃什么、买什么品牌、复购频率如何、价格敏感度有多高,这些数据是一台“ 消费行为雷达”,其商业价值远超低频的 3C 家电购物数据。朴朴的仓网,不仅是配送网络,更是这个 AI 大消费平台在物理世界中的履约地基。没有仓网,数据采集就无从谈起;没有仓网,AI 驱动的供给优化就是一纸空文。
阿里的买卖逻辑因此清晰明了,出售大润发、银泰等传统零售资产,是因为它们无法产生 AI 时代需要的那种高密度的、实时的消费数据,大润发的数据是“ 线下购物行为” 的静态快照,滞后且片面。
收购朴朴,是因为朴朴的仓网能够持续产生最高频、最真实的即时消费数据流,而这些数据正是训练下一代 AI 消费模型的燃料。这不是简单的财务决策,而是一种以 AI 为引擎、以即时零售为载体、以用户数据为燃料的闭环战略。
再看美团的竞购是最有趣的一条线索。美团以 7.17 亿美元收购叮咚买菜后,华东市场已基本整合完毕。如果放任阿里拿下朴朴,意味着华南市场将出现一个被阿里生态全面武装的即时零售堡垒,福州 70% 的渗透率加上阿里全生态的流量加持,美团在华南将彻底失去攻城略地的可能性。这反过来解释了阿里为何愿意支付 15 亿美元的溢价:它不是在买朴朴,而是在买美团在华南的“ 准入禁令”。
不应忽略的是,在即时零售这条千亿级的赛道上,没有一个巨头能够完全以一己之力赢得战争。阿里通过收购朴朴增强一体化能力,京东则以七鲜“1 店+N 仓” 的店仓协同模式构建自身的即时履约网络。这条赛道的终局不是非此即彼的赢家通吃,而是高密度、低损耗、强协同的大规模基础设施竞赛。那些拥有最细密网格、最低履约成本和最高数据密度的玩家,将在这场牌局中获得最终的席位。
在一切喧嚣与喧嚣之间,有一个问题无法绕过:即时零售真的需要烧这么多钱吗?
过去十年,中国前置仓赛道烧掉了上千亿资金,而留下的盈利玩家仅剩朴朴、叮咚这两家。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整条赛道本身存在某种结构性的“ 价值陷阱”?答案比想象中复杂。
以每单客单价 80 元、毛利率 22.5%、履约费用率 17.5% 测算,朴朴的单均经营利润大约 4 元,整体利润规模约 15 亿到 20 亿,支撑 50 亿美元级别估值并不充分。市场真正给予高溢价的不是当前的利润,而是“ 密度垄断” 带来的排他性优势。阿里愿意支付的溢价,本质上是在为美团“ 买一张禁止入场的门票”。
从行业健康度角度看,这一溢价存在明显泡沫,但阿里面临的根本困境不是估值过高,而是“ 不买就再也没有机会买”。这种困境本身就是过去十年互联网赛道过度集中、创新枯竭的某种反射。
高榕资本、IDG 资本和天时创新资本等早期朴朴投资者,从 2016 年至今已陪跑了整整十年。他们的退出时点,恰好选在赛道整合启动、估值被推至最高点的瞬间。从风险投资的角度看,这样的退出节奏堪称完美:在盈利得到验证、巨头竞争将估值推至峰值时高位变现。
独立上市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被巨头收购成为生存的唯一选项。这背后折射出的一个更为深层次的信号是:中国互联网的未来,将越来越不属于独立创业者,而属于那些愿意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体面的方式将自己的企业并入巨头生态的创业者。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阿里在即时零售上亏了 900 亿,为什么还要接着买?因为在阿里的战略逻辑里,这 900 亿不是沉没成本,而是走向 AI 时代必须缴纳的入场费。朴朴不是填补亏损的方案,而是让这 900 亿学费不再白交的关键一环。即时零售的终局,不是谁赚到钱,而是谁用最密的网格锁住了最长久的用户。
15 亿美元买一场战役的胜局,贵吗?
这场终局的真正悬念不在于阿里能否赢下华南,而在于阿里能否用即时零售这张牌,撬动 AI 时代更大的棋盘。而这一切的答案,将藏在每一个用户打开 App、轻轻点击下单、等待 30 分钟送达的日常里,那些看似平常的动作,正是构筑新商业秩序的无数砖石。
当行业还在为 15 亿美元的数字争论不休时,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正浮出水面:即时零售会重蹈网约车的覆辙,陷入永无休止的补贴大战和价格内卷吗?美团闪购、京东七鲜与阿里淘宝闪购的“ 三国杀” 已经打了整整一年,三家的营销支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大幅攀升。巨额亏损换来的市场份额,在补贴停止后能留下多少?朴朴已经证明,在没有补贴的情况下,靠密度和供应链同样可以实现盈利。这个样本或许给了行业一个方向:与其用钱买流量,不如用时间铺密度。当所有人都开始朝着这个方向奔跑时,即时零售的终局才真正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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