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赶碳号科技
众所周知，今年上半年，隆基绿能以 52.43 亿的亏损位列光伏新能源板块所有上市公司之首。
但大多数人可能并不知道，即使是放在沪深京整个大 A 的 5300 多家上市公司当中，隆基绿能今年上半的亏损额，竟然可以排到第二位！
在亏钱企业 TOP5 中，除了受锂价下跌拖累的天齐锂业外，其余三家都是地产公司，隆基绿能是唯一的光伏企业。
来自东财 Choice
光伏下行周期，所有企业都承压。有时候为了保住市场份额和龙头地位，头部企业往往需要在销售额和亏损额之间寻找平衡点，虽然产品卖得越多可能意味着亏得越多。
但是，隆基作为硅片与组件双龙头已是过去式，现在论硅片开工率和出货量不如 TCL 中环，论组件出货量逊色于晶科、晶澳、天合。而且，今年上半年，公司从成本比较优势出发，还委外加工了大量电池片。
那么，今年上半年组件出货量排名第四的隆基，为什么一下子能亏掉这么多钱？讲真，如果没有一定规模，一些公司就是想在短短半年中亏掉这么多，恐怕都不容易！
巨额亏损，是真实发生的吗？
究竟是行业问题，还是隆基自身的问题？是产品、市场上出现了失误，还是技术路线上出现了误判？是公司在经营管理、战略战术上犯了错，还是在公司治理甚至是文化上出现了一些风险？
01 一场没有业绩说明的业绩说明会
9 月 2 日，星期一。隆基绿能按照惯例举行 2024 年上半年业绩说明会。隆基的业绩说明会历来向所有投资者开放，很多企业都做不到这一点。赶碳号也有幸全程聆听学习了全过程。
坦白说，整个会议一个多小时，赶碳号都在一头雾水中度过。这场业绩说明会，董事长钟宝申率队的隆基绿能管理层，根本就没有围绕 「业绩」 进行任何必要的 「说明」，没解释为什么上半年会发生巨额亏损。
代表广大投资者向隆基绿能管理层提问的，均是来自知名券商电新行业的分析师们。他们从市场预期角度出发，都把焦点对准了公司和行业未来会怎样。至于已经发生的 52 亿亏损，没有一个人提问。
在赶碳号印象中，隆基以前可并不是这样。
就拿去年来说，隆基绿能 2023 年第三季度营收、净利同比环比均出现了下滑。在那次投资者交流会上，公司总裁李振国坦言，隆基在 2023 年出现了两个策略失误：一是年初硅料价格下降时，隆基硅片价格锚定硅料同步下调，没有赚到本应该赚到的钱，二季度友商们以低价订单抢市场时，隆基行动迟缓没跟进，影响到组件销售和四季度交付。
另外，李振国还直言不讳，隆基在 2023 年前三季度有 30 亿元的减值，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美国产品回运造成的减值。
去年的隆基，哪怕是少赚了钱，都要向投资者们检讨为什么会少赚。今年上半年，公司发生史无前例的巨亏，反而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于是，整场业绩说明会就成了董事长钟宝申围绕 BC 战略、围绕隆基如何重回增长赛道的一场产品战略说明会。赶碳号建议，这样的沟通活动，如果更名为 「隆基 BC 产品及业务战略说明会」，可能更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做生意有赚有亏这很正常。隆基绿能在过去如果曾经受人尊敬，除了领导单晶技术革命带动整个行业进步，在研发上勇闯无人区、一次次创造太阳能电池转化效率世界纪录以外，还有一个比较难能可贵的品质，那就是真诚。对于战略失误，隆基绿能包括李振国在过去一向从不讳言，直面问题。
善于向投资者坦白的光伏企业，在 A 股中其实还有一些，比如大全能源、晶澳科技等等，在信息披露上事无巨细，生怕投资者不明白不清楚。这样的企业虽然有时可能因为不太会吹牛而吃亏，但从长期来看，却会得到时间的奖赏。
02 52 个亿，亏在了哪里
隆基绿能今年上半年亏掉的 52 个亿，究竟是亏在硅片上还是组件上呢？首先要弄清楚隆基在今年上半年的业务结构。但是很遗憾，隆基绿能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披露每类商品的收入情况，而是将硅片和组件、电池三项业务打包成了 「光伏产品」。
隆基绿能披露：「2024 年上半年实现硅片出货量 44.44GW（对外销售 21.96GW）；电池对外销售 2.66GW；组件出货量 31.34GW。」
去年这时候，隆基绿能披露：「2023 年上半年，公司实现单晶硅片出货量 52.05GW，其中对外销售 22.98GW， 自用 29.07GW；实现单晶电池出货量 31.50GW，其中对外销售 3.28GW，自用 28.22GW；实现单晶组件出货 26.64GW，其中对外销售 26.49GW，自用 0.15GW。」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掌握隆基每类产品的出货量和营业收入，就能大致算出销售单价，如果再横向与同行对比，就大致能算得出公司赚了还是亏了多少。
另外，今年上半年隆基绿能的 「光伏产品」，营业收入和营业成本之间，尚有 23.71 亿元的营业毛利。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隆基海外市场贡献了 26.73 亿的营业毛利。按理说，仅从这个表格中，是看不出会发生这么大额的亏损的。
我们不妨用 TCL 中环这把尺子来量一下隆基的经营状况。TCL 中环披露：「截至报告期末，公司晶体产能达 190GW，硅片出货同比增长 18.3% 至 62GW， 硅片综合市占率 23.5%，居于行业第一，但亏损总额加大。「
TCL 中环的硅片，今年上半年亏了多少钱呢？通过下表测算得知，营业毛利为-9.65 亿元。也就是说，平均每瓦的营业毛利为-0.016 元，每瓦毛亏 1 分 6。
来自 TCL 中环 2024 年中报
如果隆基绿能的管理运营能力和 TCL 中环相当的话，那么 44.44GW 的硅片，营业毛利最多也就亏 6.92 亿元。考虑到今年上半年，隆基绿能有 23.71 亿元的营业毛利，那么其组件业务和电池业务的营业毛利，则至少在 30 个亿以上。
所以，隆基绿能上半年的亏损，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
隆基绿能中报在 「管理层讨论与分析」 一节中介绍：「受产业链价格持续大幅下降和存货减值计提影响，2024 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 385.29 亿元，实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52.43 亿元， 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扣除非经常性损益的净利润-52.77 亿元。」
除此之外，隆基绿能的中报，通篇再无介绍今年上半公司为何发生巨亏。隆基把信披重点放在了如何自我表扬。赶碳号在此只罗列 「经营情况的讨论与分析」 部分的小标题：
- （一）BC 全场景产品价值凸显，HPBC 2.0 卓越性能领跑高效技术；
- （二） 全方位筑牢技术护城河，研发成果连续刷新世界纪录；
- （三） 灯塔工厂引领精益制造升级，优势产能布局行业领先；
- （四） 聚焦长期稳健经营，积极应对行业竞争成效显著。
隆基总结的两条亏损原因，第一条是 「产业链价格持续大幅下降」。这是个行业普遍问题。很显然，无论是 TCL 中环，还是晶科、天合等，利润都因为行业原因有所下滑，但都没有因此而发生巨额亏损。
那么，第二条——「存货减值计提影响」，才是真正的原因。难道，今年上半年隆基绿能的硅片、电池或组件卖不动，导致库存高企，进而大幅贬值？隆基绿能究竟有多少存货减值，又计提了多少呢？答案是 48.7 亿！
03 隆基一家的存货跌价损失，超过光伏五巨头之和
来自隆基绿能 2024 年中报
只是今年上半年，隆基绿能的 「存货跌价损失及合同履约成本减值损失」 就高达 48.7 亿。去年上半年是 17.53 亿。只是和隆基绿能自己比，我们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毕竟今年上半年硅片、组件价格都跌惨了。但是，如果和同行比，问题却很明显。
可比公司中，今年上半年，TCL 中环的存货跌价损失及合同履约成本减值损失是 11.09 亿，晶科能源是 5.46 亿，天合光能是 5.02 亿，晶澳科技是 4.34 亿。硅料与电池双龙头通威股份，也不过才 22.52 亿！
来自五家公司 2024 年中报
关键是，硅料和电池龙头通威、硅片龙头中环、以及今年上半年光伏组件出货量最大的三家一体化企业，这五家企业的存货跌价损失加起来，也不过是 48.43 亿，竟然还不如隆基绿能一家多。那么，隆基绿能究竟有什么存货，跌价跌得比硅料还要猛，以至于造成 48.7 亿之巨的存货跌价损失呢？难道，隆基的硅片切出来、组件下线后都不卖，一直等到价格跌得差不多了再降价清仓处理？
来自隆基绿能 2024 年中报；单位：万元 币种：人民币；注：主要控股子公司包括其总资产、净资产、营业收入、营业利润、净利润中任一指标占上市公司合并报表 对应财务指标 10% 以上的子公司。
这 52 亿的亏损，似乎被分配到了隆基上述主要控股参股子公司们的头上，其实不然。因为这些主要子司的净利润之和，为-24.79 亿元。除此之外，还有 27.64 亿的亏损缺口，不知是发生在哪些主体。
来自隆基绿能 2024 年中报
这些存货跌价损失，是真实发生了呢，还是调节利润的一种手段呢？
否则，常人很难理解，钟宝申对于这样的巨额亏损，在业绩说明会上传递给投资人的印象居然是毫不在乎的，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仿佛亏掉的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钱。
04 11 万个股东割肉离场
今年 2 月底，赶碳号发布过一篇 《百万股东战隆基》 的文章。半年后的今天，隆基绿能的股价已经从那时的 20.51 元，一路跌到 13.51 元，跌去整整 7 块钱，跌幅高达 34.13%，同期大盘跌幅仅 5.85%。半年过去，隆基绿能的股东人数已没有当时的近百万之众，从 99.86 万户减少至目前的 88.36 万户。11 万名股东，在这一过程中割肉离场。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两件看上去好像没有什么关联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 「时间的朋友 「，又回来了。
4 月 20 日，隆基公告，高瓴资本在去年 11 月 8 日收到中国证监会立案告知书后，拟主动购回案涉全部减持股份。4 月 19 日，高瓴持股比例增加至 5.00%。
高瓴这桩曲线违规减持的不光彩事件，就以这种罚酒三杯的形式收场——和过去相比，此案对于中小投资者权益的保护，已是巨大的进步。
第二件事，是隆基绿能一次离奇的跳水。今年 6 月 6 日晚间，隆基发布公告，拟发行百亿公司债。但这条公告在发布之前，疑有游资或机构在 6 月 6 日 11：15 集体砸盘，标的以隆基绿能为首，还包括晶澳、钧达、通威等。隆基当日大跌 6.02%。
2024 年 6 月 6 日盘中跳水的光伏概念股；来源：东财 Chioce
在这事过去一段时间后，一位私募朋友向赶碳号透露，在这场股灾中，南方某位私募基金负责人因此而爆仓，不堪压力，最后竟在家中自缢身亡！
据他介绍，这位投资人此前也积极参与了石金科技、连城数控等股票，而且赚到了大钱。这次据信得到了确切消息，所以才 5 个亿满仓满融追高隆基绿能。最致命的是，他对 LP 们承诺了保本保收益。赶碳号对于这样的股市故事向来半信半疑，虽然有名有姓有出处。笔者就此向私募圈求证，有人反馈的确听说过此事。
炒股失败上天台的故事，往往都还停留在剧情或者玩笑里。如今，却如此惊心动魄地与光伏扯上了关系。这位走上了绝路的投资者，只是隆基绿能离场的 11 万股东之中的一个。
赶碳号认识另外一位私募，和上面这位一样，他长期投资持有隆基绿能，早年也赚到过大钱。但是，在高瓴接盘那一波却输得很惨。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有高瓴进来，一定能带动隆基的股价，而事实上却恰恰相反。那时，人们甚至还不知道转融通为何物。今年这位 「时间的朋友」 又回来了，已经有四个多月了。这一次，还有人会相信吗？
赶碳号刚入行那会儿，印象中的隆基绿能，一直是一家受人尊敬的企业，特别是创始人李振国，生活简朴，待人真诚，据隆基员工说，他对待任何基层员工都非常宽厚和蔼。这种知识分子的简单与不设防，甚至有人曾谏言，慈不掌兵，为人处事还是要狠一些。但是现在，我们抛开隆基在研发科创上的贡献不谈，如果仅从资本市场的角度，放眼 TOP5 上市光伏企业，除了隆基之外，可曾还有创始人参与内幕交易被证监会处罚的？可曾有知名投资机构曲线违规减持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的？可曾有董事长宣布个人增持自家股票、但在实操中不小心就成了一、二级市场中的 「股神」 的？可曾有一把就亏掉 50 多个亿的？我们算是见识到了。
后 记
最近 BC 与 TOPCon 的论战，你来我往，昏天黑地。但是说一千道一万，经营业绩才是最好的试金石。
TOPCon 是很卷，同质化严重，可是为什么在 2024 年中报过后，光伏主材企业唯一还能赚钱的，清一色都是 TOPCon 企业？组件出货量 TOP10 中，就有晶科、天合、阿特斯、正泰、协鑫集成、横店东磁等等。而 BC 扛大旗者隆基，却成了 5000 多家上市公司中的第二亏钱企业。
BC 很好，但不能说这个世界只属于 BC。更何况，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终极技术路线？科技大爆炸的今天，懵懂无知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始终心怀敬畏，向着远方跋涉。
光伏行业的上一场论战，也是关于 「终极」 话题的讨论。在 2019 年时，隆基说 166 是光伏全产业链的最优选择，在 2021 年，隆基说 182 是硅片的终极尺寸。
光伏的商业生态，在早年其实并非如此。 2011 年，英利、尚德、天合等 14 家光伏企业在北京发表联合声明，并举行新闻发布会，应对 「双反」。回想那时的中国光伏，虽然弱不禁风，但是何等的团结？！ 赶碳号认为，光伏商业生态的改变，其实始自一体化浪潮。光伏大哥隆基绿能率先一体化，光伏企业们这才从此被迫放弃专业分工，为了供应链安全，也为了每一个环节能够都能吃干榨净，划地为牢，自成体系。事实上，头部企业大扩产、重复投资，也加剧了这一轮的产能过剩与内卷。 我们试想，如果各家一体化企业都没有自建硅片产能，没有弘元绿能、高景，也没有高测，TCL 中环、隆基绿能的日子将会有多好过？
光伏，是一个江湖。回想上一次将全行业卷入的尺寸之争，也分成了两大阵营：182 和 210。结局大家都早已经知道。赶碳号不想过多评价，只是在那场论战过程中，仍然有一些细节值得我们玩味。赶碳号接到粉丝爆料，当看到下面这屏 PPT 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我们这个行业的生态。
上述文件不知真假，但工作思路总体非常清晰，写得很实在也很直白，摘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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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 210 组件风险点和不确定性，加强宣传，动摇客户信心」 -
「联合晶科、阿特斯推广 M10 规格攻击 210，起到三人成虎的效果。」 -
「公司领导出面影响逆变器厂的标准产品、玻璃厂的新产能规划宽度等制约因素 (8 月已开展和华为交流)」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2023 年 8 月，一篇关于 TOPCon 如何隐裂的 「科普文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各大媒体上。有一个细节，很多媒体都注明了 「投稿」 字样。赶碳号发现，格式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所以，所谓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苦情戏，也就听听吧。曾经的辉煌，旧时的荣光，终成沉重的王冠，前行路上的绊脚石。能摆脱胜利者的路径依赖、以空杯心态从低谷中二次崛起的公司，实在寥若晨星。
隆基，尚需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