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超前实验室,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超前实验室,作者|青苹吹果,编辑|无心插柳柳橙汁
2026 开年,Anthropic 的处境堪称冰火两重天,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边,是被“ 公开处刑”:川普在怒斥它“ 想要不受约束的权力”,美国战争部长亲自下场,给它贴上了“ 供应链风险” 的标签。另一边,却是真香现场:才被“ 点名” 几小时后,他家工具就悄咪咪出现在了美军指挥部的机密系统里。
同一周,App Store 免费榜榜首轻松拿下,Anthropic 可以说拿到了爽文剧本。
这家由 OpenAI 前核心成员创立的公司,刚刚完成了一轮 300 亿美元的融资,估值飙升至 3800 亿美元,成为全球估值第二高的 AI 独角兽,仅次于 OpenAI 的 5000 亿美元。
更令人震惊的是,其年化收入已达到 140 亿美元,过去三年每年增长超过 10 倍,被 《华尔街日报》 称为“ 史上增长最快的企业软件公司”。
在 OpenAI 统治消费者市场、谷歌凭借全栈能力重回牌桌的背景下,Anthropic 凭什么杀出一条血路?它的崛起又揭示了 AI 产业怎样的未来图景?
和 OpenAI 割席,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了解Anthropic 的崛起,必须先了解其创始人Dario Amodei。
这位 1983 年出生的物理学天才,2000 年入选美国物理奥林匹克国家队,在加州理工、斯坦福和普林斯顿完成学业后,于 2014 年加入百度,在吴恩达麾下从事大模型规模定律的早期研究。横跨物理学、生物学和计算方法的学术训练,使他对复杂系统的量化分析产生浓厚兴趣,也为他日后在 AI 安全领域的研究奠定了基础。

2016 年,Amodei 加入 OpenAI 并主管 AI 安全工作。接下来的五年里,他主导开发了 GPT-2 和 GPT-3,并与团队共同发明了“ 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 技术—— 这项技术后来被所有主流大语言模型采用,成为确保 AI 系统与人类价值观对齐的关键突破。
然而裂痕也在同期埋下。
2020 年底,Dario Amodei 带着包括妹妹 Daniela 在内的 14 名核心研究员集体出走。2021 年 2 月,Anthropic 创立。
出走的原因,Amodei 在今年 2 月的一次播客访谈中坦言:他主张更审慎的发布节奏和更严格的安全测试,而 OpenAI 在微软投资后加速商业化。“ 我们早在 2022 年就有一个早期版本的 Claude 1,早于 ChatGPT 的发布,但我们选择当时不公开发布,因为担心会引发军备竞赛,没有足够时间安全地构建这些系统。”
这种对安全的执着,深深烙印在 Anthropic 的基因里。
成立之初,Anthropic 就设计了一套安全优先的治理结构:
注册为公共利益公司 (PBC),必须同时平衡股东经济利益和明确的公共利益;设立长期利益信托,由独立受托人监督公司决策,确保不因短期商业压力而牺牲 AI 安全。《时代》 杂志 2024 年曾点评称,OpenAI 2023 年的治理危机恰恰验证了 Anthropic 对新型治理结构必要性的判断。
用产品力说话,Anthropic 在市场“ 开挂”
如果说安全理念是 Anthropic 的“ 道”,那么产品策略就是他的“ 术”。
与 OpenAI 一开始就面向全球公众发布 ChatGPT 不同,2023 年 3 月 Claude 1 发布时仅面向经审核的企业用户。这一策略在当时看似保守,实则精准——Anthropic 选择了一条与 OpenAI 截然不同的道路:专注企业级市场,用产品力构建护城河。
Anthropic 押注的是市场的几个核心痛点:
首先是长上下文能力。 2023 年 5 月,Claude 将上下文支持能力从 9K 扩展到 100K tokens,而同期 GPT-4 最高只有 32K。2024 年 3 月,Claude 3 发布又全线支持 200K,重新拉开与 OpenAI 的差距。

如今,二者的上下文能力都已达到 1M tokens,但在 2023 年到 2024 年,长上下文能力是 Anthropic 在企业市场的核心卖点。正如 Anthropic 官方所言:“ 企业客户有高达 50% 的知识库以 PDF、流程图、演示文稿等形式存在,长上下文让 Claude 可以一次性处理整个代码库、数百页法律文档或销售记录。”
其次是编程能力的突破。 2025 年 2 月推出的 Claude Code 成为 Anthropic 最具杀伤力的产品。这是一款可直接在终端运行的 AI 编程工具,能够读取企业现有代码库、自主规划并执行任务,实现了从“ 代码补全” 到“AI 委托完整任务” 的进化。
截至 2026 年 2 月,Claude Code 的年化收入已超过 25 亿美元,自年初以来增长了一倍多,企业订阅量增长了四倍。根据费用管理初创公司 Ramp 的数据,Anthropic 在今年 1 月的 AI 模型 API 支出市场中已占据主导地位,份额接近 80%。
在 AI 开发者中,Anthropic 在代码市场的份额达到 42%,而 OpenAI 为 21%。就连微软也在 2025 年 9 月表示,将把 Claude 模型整合到 Copilot 软件套件中。

第三是产品矩阵的深化。 2024 年推出的 Artifacts 和 Projects,将 Claude 从“ 对话工具” 转变为“ 协作工作区”,解决了“ 如何让 AI 无缝融入现有工作流” 的核心挑战。
今年 2 月,Anthropic 又发布了 10 款全新 AI 插件,覆盖投行、财富管理、人力资源、私募股权、工程设计等多个垂直场景。
同日,公司宣布收购 Vercept,一家脱胎于艾伦人工智能研究所的 AI 初创公司,主打“ 像人一样看屏幕、操控电脑” 的无 API 自动化,进一步补足自身视觉能力短板。
这一系列动作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目前,Anthropic 服务的企业客户已超过 30 万家。过去一年,年消费超过 10 万美元的客户数量增长了 7 倍,年消费超 100 万美元的客户已超过 500 家。
高盛近期宣布与 Anthropic 合作开发自动化银行业务 AI 代理,进一步印证了其企业化路径的有效性。
被卷入复杂博弈,Anthropic 安全理想两难
然而,Anthropic 近期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增长,而是它在安全立场上的重大转向以及与华盛顿的复杂博弈。
首先是安全承诺的软化。 今年 2 月,Anthropic 对 2023 年推出的 《负责任扩展政策》 做出大幅度修改。这份政策最核心的条款是:当模型迭代速度超过自身安全防护能力时,“ 暂停模型规模扩张或推迟新模型的发布”。而在新版本中,Anthropic 不再承诺单边暂停有风险的模型。
Anthropic 首席科学家 Jared Kaplan 在接受 《时代》 采访时坦言:“ 如果竞争对手都在全速前进,我们再做出单边承诺,其实并不合理。停止训练人工智能模型,实际上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这番话道出了 AI 行业的残酷现实。根据最新财务预测,Anthropic 预计 2026 年营收将达 180 亿美元,2027 年达 550 亿美元。但与此同时,训练成本也在飙升:2026 年训练支出预计超过 120 亿美元,2027 年接近 230 亿美元。在业务结构上,Anthropic 约 80% 的收入来自企业客户,而 OpenAI 也在这个赛道飞速进步,积极推广其 AI 编程工具并发布新版模型。拆除“ 安全护栏”,或许只是 Anthropic 开启贴身肉搏的第一步。
其次是与美国政府的对峙。 就在软化安全承诺的同时,五角大楼要求 Anthropic 移除 Claude 模型上的安全护栏,以便在“ 所有合法用途” 中使用。Amodei 明确拒绝,称无法在良心上同意他们的要求,警告这将迫使公司跨越两条红线:大规模国内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
“Anthropic 是首个将模型部署到美国政府机密网络、首个在国家级实验室部署模型,以及首个为国家安全客户提供定制模型的人工智能公司。” 但 Amodei 强调,国防部提出的“ 任何合法使用” 的要求将迫使公司突破底线。
2 月 27 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指责 Anthropic 试图用服务条款勒索五角大楼,下令所有联邦机构立即停止使用 Anthropic 的技术。随后,国防部长将其正式指定为“ 国家安全供应链风险”,这意味着任何与美军有业务的承包商不得与 Anthropic 开展商业活动。

几小时后,Sam Altman 宣布 OpenAI 与国防部达成协议,允许其模型部署在军方机密网络中。Altman 称协议包含了“ 技术保障措施” 和“ 红线” 限制,如不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和完全自主武器。
两相比较,能看到两家公司在 AI 安全上的不同策略:Anthropic 主张在技术层面嵌入限制,而 OpenAI 更倾向于通过合同条款和政策框架来约束。这种态度差异呼应了 Anthropic 从 OpenAI 出走的原因—— 对安全及商业利益的不同排序,最终与两家公司所服务的市场形成了相互强化的闭环:OpenAI 更重视 toC,追求增长,而 Anthropic 追求安全和稳定,最终走了 toB 路线。
资本市场疯狂押注,Anthropic 能否“ 不忘初心”?
与舆论场的争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资本市场对 Anthropic 的疯狂追捧。
2 月 12 日,Anthropic 宣布完成 G 轮融资,金额 300 亿美元,投后估值 3800 亿美元。这一数字意味着什么?去年 9 月,公司刚以 1830 亿美元的估值完成 130 亿美元融资,短短半年内估值翻倍。
从融资结构来看,本轮由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 (GIC) 和 Coatue 领投,联合领投方包括 D. E. Shaw Ventures、Founders Fund、ICONIQ 等。重要投资者名单上还列着黑石集团、高盛、摩根大通、红杉资本、淡马锡等一众顶级机构。其中包含此前已披露的战略投资:微软计划投入最高 50 亿美元,英伟达则承诺最高 100 亿美元。
在业务结构上,Anthropic 约 80% 的营收来自企业客户,这与 OpenAI 约 30% 的企业营收占比形成鲜明对比。投资者正押注其工具能够系统性改造白领工作流程,目标并非传统 IT 预算,而是规模更大的劳动力支出。Foundation for American Innovation 高级研究员 Dean Ball 指出:“Anthropic 模型的迅速普及,是自 ChatGPT 推出以来 AI 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事件。”
为什么投资者如此疯狂?
首先是创始团队的硬核背景。Anthropic 的七位联合创始人全部来自 OpenAI 核心团队,且至今仍在公司任职。相比之下,OpenAI 自 2015 年成立以来,11 位创始成员中已有 8 位离职。其次是强劲的业绩表现:年化收入 140 亿美元,过去三年每年增长超 10 倍。

值得一提的是,本轮融资的资方名单中,出现了不少 OpenAI 股东的身影。至少 12 家曾直接投资 OpenAI 的机构,也出现在 Anthropic 的支持者名单中,如 Founders Fund、ICONIQ 和红杉资本等。对于这些机构而言,双重押注意味着锁定了 AI 赛道最核心的两张门票:
无论最终是 OpenAI 还是 Anthropic 胜出,它们都已稳坐牌桌。
在接受 CBS 采访时,Amodei 表示,Anthropic 反对将其 AI 模型用于大规模国内监控和全自动武器,但对于美国政府提出的其他使用场景均表示认可。
“ 这些都是对美国人来说最根本的权益:拥有人不被政府监控的权益,让我们的军官亲自做出战争决策的权益,而不是完全交由机器处理。”
这套说辞,听起来依然理想主义。但在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巨大的盈利压力下,这份理想主义还能坚持多久?在最近的一次播客访谈中,Amodei 谈到,哪怕收入预测只偏差 20%即从 1 万亿降到 8000 亿,即使 AI 能力最终实现,但只要晚一年,公司可能就会破产。这段话,或许比任何安全宣言都更能揭示 Anthropic 的真实处境。
如果连“ 最有良心的 AI 企业” 都不得不向市场妥协,那么 AI 安全的底线将由谁来守护?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不仅关乎一家公司的命运,也关乎整个 AI 产业的未来走向。
毕竟,当理想主义遭遇现实,当安全承诺让位于生存压力,Anthropic 的困境或许正是整个行业面临的共同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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